01

那天晌午,我开着解放牌卡车从县城回柳河村,车斗里空着,只剩几条捆绳在铁板上拍。

车过南湾那片水田,我一眼就看见秀兰了。

她弯着腰站在稻子里,肚子高高地顶在前头,镰刀一下一下往里送,动作慢得很。

我本来已经开过去了,又猛地踩了一脚刹车。

车头一歪,停在田埂边上,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。

秀兰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先是愣,跟着就有点慌,手里镰刀也停住了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
我跳下车,鞋底踩进泥里,几步就到了她跟前。

“我不回来,能看见这个?”

她没接话,只把手往后背藏了藏。

我这才看见她旁边放着个铝饭盒,盒盖掀着,里面是一层白米饭,上头压着几根咸萝卜条,连点油星都没有。

田埂另一头,春梅跟我娘坐在阴头下歇着。

她们脚边的竹篮子没合严,露出一碗炖豆角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
我站在田里,太阳正毒,背上却一点汗都出不来。

秀兰低声说:“我吃这个就行,天热,吃别的堵得慌。”

“堵得慌,还是没给你装?”

她抿了抿嘴,眼睛往别处看。

我娘见我下来了,隔着稻埂喊:“货送完了就回来了?正好,快下手,今天得把这半块田收完。”

我看着她:“秀兰都八个月了。”

“八个月怎么了,庄户人家的媳妇,谁不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我把饭盒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
“我问的是,她中午就吃这个?”

春梅先笑了一下,笑得很薄:“她自己说吃清淡点,省得顶胃。家里一锅饭,谁也没亏着谁。”

秀兰轻轻拉了我一下:“怀山,别站太阳底下说,先回去吧。”

她手心都是湿的,指缝里还夹着稻叶上的毛刺。

我低头一看,她裤脚卷到小腿,脚脖子肿得发亮,鞋后跟都快绷开了。

我心里那点火,慢慢就不是火了,像什么东西沉下去了。

“镰刀给我。”

她不肯:“就剩这一小片,我割完就歇。”

“给我。”

我声音不高,她还是听出来了,手一松,把镰刀递了过来。

我把饭盒盖上,塞进她手里:“你先上埂,去树底下坐着。”

我娘从那头站起来,脸色已经沉下去:“你刚回来就摆脸,是给谁看?”

我把一把稻子割倒,直起腰看她。

“不是摆脸,我是看见了。”

春梅还想说什么,被我大声截住了:“我在外头跑车,不是把人交给家里受这个的。”

田里一下静了。

连风吹稻叶的响动都显得清。

秀兰坐到田埂上,拿着那个饭盒,半天没打开。

我一镰一镰往前赶,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。

这个家表面还是一口锅,锅底下的火,早就不是朝一处烧了。

02

那天下晌,我把半块田抢着割完,连稻把都没让秀兰碰。

她走回家时一步一步的,像脚底下垫了棉花。

进院门我先去灶屋,锅里还有点热水,我打了两个鸡蛋,给她冲了一碗蛋花,又加了半勺红糖。

春梅正蹲在门口刷锅,看我动鸡蛋,手里动作慢了一下。

“这鸡蛋是留着明早给小宝蒸羹的。”

我把碗递给秀兰,头也没抬:“家里不是一锅饭吗。”

她没再说话,刷锅水哗啦一下泼到院角。

爹走后,家里一直是娘掌钱。

大成守着地,我常年跟着东平码头车队跑车,哪边缺人就往哪边跑,拉过化肥,也拉过砖头和木料。

这些年我挣的钱,除了兜里留点路费,回家基本都交给娘。

一开始是给爹治病,后来是给大成添屋、买化肥、修猪圈,娘说都是一家人的事,我也没细算过。

秀兰嫁进来两年,不算话多的人。

她做事细,针线活也稳,屋里屋外都能搭手,跟娘和春梅起过几次小别扭,也都是她先退一步。

怀上孩子以后,我以为她总该轻一点。

可我一趟车出去十天半月,回来见她不是在井边洗衣,就是在场院翻谷,肚子越来越大,脸却越发小。

她总跟我说:“没事,庄户人不动弹才难受。”

我信了。

到了晚上,她侧着身躺下,腿刚一伸直,就皱起了眉。

我蹲下去给她按小腿,手一碰,肉都是紧绷绷的。

“这样多久了?”

“就这阵子,热得厉害。”

“你怎么不让人捎话给我?”

她笑了一下,笑得发虚:“你在外头开车,哪能总为这个往回赶。”

屋里灯泡黄黄的,照得她脸更白。

我心里有点堵,嘴上却只说:“明天跟我去乡卫生院。”

她立刻摇头:“去那儿干啥,花钱不说,村里还得说我娇气。”

“谁说让谁来替你怀。”

她想笑,没笑出来,只把脸转过去了。

夜里我起了两次。

一次听见她在外屋轻手轻脚倒水,另一次听见她压着声音咳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娘在院里喂鸡,铁勺碰盆,叮叮当当。

我推门出来,跟她说:“今天秀兰不下地,我带她去卫生院看看。”

娘把一把麦麸撒进食槽里,头都没回。

“看什么看,怀个孩子还看出病来了?”

“脚肿成那样,饭也吃不好,不该看?”

她这才转过身,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。

“你在外头跑两天,就把家里看成了外人。”

我没接这句。

我只是忽然发觉,原来很多事,不是我没看见,是我以前懒得往深里想。

03

清水乡卫生院在镇东头,两间旧平房,院子里晒着草药,墙边靠着一辆掉了漆的自行车。

我扶着秀兰进去时,值班大夫正拿搪瓷缸喝水。

他看了一眼秀兰的肚子,又看她脚脖子,脸就板起来了。

“八个月了还下田?”

我说:“家里秋收,忙。”

“忙也不能这么忙。”

他让秀兰躺到检查床上,听了一阵,又按了按腿。

“胎心还行,人不行。贫血,浮肿也重,再弯腰、再久站,容易出事。”

秀兰一听“出事”两个字,手就攥住了床单。

我问:“要紧不?”

大夫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:“现在还能养,真等有动静了,你后悔都来不及。记着,少下地,别提重东西,多吃点鸡蛋、瘦肉,最差也得有点菜汤。月底前再来一趟。”

他说完,抬头看我:“你是她男人吧?”

我点头。

“钱是要挣的,人也得顾着。到时候大人孩子有点闪失,谁替你担着。”

这话不重,可我听着发烫。

出了卫生院,秀兰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

到了供销社门口,我进去买了两包挂面、一包红糖,还咬牙拿了一听麦乳精。

她跟在后头,小声说:“别买了,贵。”

“贵也比住院便宜。”

她抬眼看我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
回到家,娘看见桌上的东西,先摸了摸那听麦乳精,像摸什么稀罕物。

“谁让你花这个冤钱。”

我把卫生院开的单子放在桌上:“大夫说了,秀兰不能再下地了,得养。”

娘扫了一眼,没看进去。

“乡里大夫最会吓人,张口闭口都得养。你爹那会儿发烧,他还说得住院呢,后来不是也扛过来了。”

大成坐在门槛上编草绳,听见这话,抬头说:“这几天正收稻,等忙过再说吧。”

“忙过?”我看着他,“她肚子又不会等你忙完。”

春梅端着一盆菜从灶屋出来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
“家里活就这些,总得有人做。要不你请短工?”

“请,我出钱。”

这话一落,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。

娘慢慢坐到小凳上:“你钱多了?”

我说:“我再跑。”

“你再跑,也是这个家里的钱。”

我看着她,没吭声。

到了晚饭,大桌上还是一盆稀粥、一盘炖南瓜、一碟腌豆角。

春梅给小宝夹了半个煮鸡蛋,给娘舀了碗稠的,到了秀兰这边,勺子一转,只剩清一点的。

我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捞出来,放到秀兰碗里。

她忙说:“你吃吧。”

“你吃。”

春梅“哐”地一声把锅铲放到灶台上。

“这顿饭还没吃,倒先分出里外来了。”

娘沉着脸没说话,只有大成咳了一声:“都少说两句,孩子还没生,先别把家里闹散了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家不是我闹散的。是有人觉得,她挺着肚子也该干,该省。”

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安生。

夜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一晃一晃。

秀兰背对着我躺着,过了好一阵,才轻声说:“你别跟娘硬顶,她那人心不坏,就是老理儿重。”

我盯着房梁,半天才回一句。

“老理儿要是让你受着,那理儿就该改。”

04

第二天一早,我没去车队,先扛着麻袋去粮仓,想把今年分到我手上的那点谷子单拎出来。

娘看见了,立刻从堂屋出来。

“你动这个干啥?”

“秀兰要单做点吃的。”

“单做?”她声音高了一截,“还没分家,单开什么灶?”

我把麻袋放下:“不分灶也行,从今天起,她不上地,不挑水,不洗全家的衣裳。地里的活我补,饭我也能做。”

春梅在旁边晾衣裳,听到这句,手里的竹竿停住了。

“怀山,你这话说得像家里故意使唤她一样。谁不忙?我肚子里怀小宝那阵,还不是照样下田。”

“你那阵,我不在家里,不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阵我看见了。”

大成从牛棚那边走过来,眉头拧着。

“你回来两天,说话一句比一句冲。娘岁数大了,春梅操持一家饭,也不容易。你别把什么都往她们身上压。”

我问他:“那往谁身上压?往秀兰身上压?”

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
娘冷着脸说:“她嫁进来,就是这个家的人。哪个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。你今天护成这样,明天是不是还得让她躺床上,饭送到手边?”

我站在院中间,心里那股劲反倒稳了。

“她怀的是我孩子,我让她歇,不算过分。”

娘拍了一下大腿:“你这是给我摆规矩来了。”

“不是给你摆规矩,是跟你说明白。从今天起,她的事,我来担。”

这几句话说完,院里像被绳子勒住了一样,谁都僵着。

秀兰从里屋出来,脸色急得发白。

“娘,春梅姐,你们别多想。怀山就是心急,我歇两天就能干了。”

我回头看她:“你不用打圆场。”

她被我看得一愣,手里衣角揉了两下,低下了头。

娘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行,不下地就不下地。可家里这么多活,谁都别等着别人替。”

我以为这事算过去了一半。

可到了晌午,秀兰还是在井台边洗衣,盆里一大堆,有小宝的,有大成的,还有床单。

我过去把衣服一把捞起来:“不是说了不让你洗?”

她连忙压住我的手:“春梅姐忙着蒸谷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“你这是闲着?”

她抬头看我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你不在家的日子,总不能叫我真什么都不做。娘会更生气。”

我把那团湿衣裳扔回盆里,水溅到裤腿上,凉得很。

“你跟我说实话,那天田里的饭盒,是不是头一回?”

她沉默了一下。

院里鸡在啄谷壳,笼门嘎吱响。

过了会儿,她才说:“也不是总那样。就是有时候菜不够了,我想着你常年不在,别叫家里因为我多出话。”

“你有没有跟我提过?”

“提了能咋样,你在外头也回不来。”

这话轻,可比谁顶我一句都重。

我以前总觉得,男人在外头挣钱,家里自然会顺。

到这会儿我才明白,人不在,很多事就会被一句“都一样”盖过去。

晚上我跟娘说:“秋收一完,咱们把家分一分吧。”

筷子碰碗的声音立刻停了。

娘抬起眼,像没听清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我把话说得更慢:“分家。账怎么算都行,先把日子分开过。”

春梅先变了脸色,大成也把碗放下了。

一桌饭菜还冒着热气,我却知道,这顿之后,家里是很难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。

05

第三天,车队来人到村口喊我,说县里有一批化肥要夜里送到石桥镇,问我去不去。

我本来不想去。

秀兰月份大了,家里这口气又紧,我一步都不想离。

可她夜里翻了个身,轻声跟我说:“你还是去吧。生产坐月子都要钱,别到时候真抓瞎。”

我躺着没动。

她又说:“你在家里守着我,家里也不会一下就变样。先把钱攥手里。”

这话她说得对。

只是听着,心里有些难受。

第二天我去了一趟车队,顺便把上月的运费领了。

账房翻了翻册子,抬头说:“你那两趟钱,不是让你娘先支走了吗?说家里买砖、买化肥急用。”

我愣在那里。

“支走了多少?”

“二百四。还按了手印。”

我站了好半天,才把那口气顺下去。

二百四在那年头不是小数目。

我跑两趟长车,风里来雨里去,也就攒下这点。

回村路上我去供销社买了十个鸡蛋、半斤红糖,又赊了一刀挂面。

再多的,我手里就拿不出来了。

到家时,秀兰正蹲在后院喂鸡。

我把东西递给她:“这些你收着,别放灶屋。”

她看见鸡蛋,先没接:“又借账了吧?”

“先吃上再说。”

她把东西抱在怀里,低声问:“钱领到了?”

我看了她一眼,笑不出来。

“让娘先支了。”

她愣了愣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说:“那你别去问了,一问又得起火。”

“我不问,等孩子生的时候拿什么垫床钱?”

傍晚我把这事摊开了说。

娘坐在门口择菜,手都没停。

“一家人,谁用不是用。你大哥盖房不也是为了这一大家子有地方住。”

我盯着她:“可我要用钱的时候,谁问过我一句?”

“你成家了就只顾自己了?”

“我不是只顾自己,我是顾我媳妇和孩子。”

大成赶紧打圆场:“怀山,钱用了就用了,等秋粮卖了,再给你补。”

我看着他:“你拿什么补?今年化肥账还没平,猪仔钱又欠着,心里没数?”

他脸上有点挂不住,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:“那你想咋办?”

我说:“这趟车我去,回来就找柏根叔,分家。”

娘把手里那把菜往盆里一扔。

“你真要把这个家拆开?”

“不是拆,是各过各的。”

春梅在旁边哄小宝,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一句:“说到底,还是嫌家里待她不好。”

秀兰立刻从屋里出来:“没有这回事,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还是老样子,到这时候还想着把话往自己身上揽。

夜里临走前,我把身上仅剩的几张大团结塞进她棉袄夹层里。

“谁来要都别拿。”

她摸到钱,眼圈一下红了。

“你别老为我跟家里拧,我受得住。”

我给她把被角掖好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以前我以为多跑几趟车就是顾家。现在看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她没再劝,只伸手握了握我的手腕。

手很凉。

我半夜跟车出村,车灯照着土路,一段亮一段暗。

心里总有个地方不踏实,像绳子没系牢,一路都在晃。

06

石桥镇这趟活,本来说好两天能回。

结果那边仓库点数出岔子,我又多耽了一夜。

第三天一早卸完货,我去货场催结账,心里急得像有只小兽来回撞,账房还不紧不慢地翻单子。

到了午后,我实在等不得,少拿了点现钱,先把车往回开。

路过集市,我买了半斤猪肝,想给秀兰补补。

又买了一小包红枣,揣在兜里,硬硬地顶着大腿。

车刚进村口,我就觉得不对。

平常这个时辰,村口榆树底下总坐着几个人摇蒲扇,今天人却都站着,见我回来,眼神一下子就落了过来。

二贵媳妇走近两步,欲言又止。

“怀山,你快回家看看吧。”

我心里一沉:“出啥事了?”

“你娘和春梅中午跟秀兰闹了几句,后来她收拾了箱子,说要回娘家。再后来……再后来又让人叫去田里捆稻把了。”

我连车都没熄,跳下来就往家跑。

院门大开着,地上扔着个旧包袱,里面是两件小孩穿的夹衣,一只虎头鞋,还有秀兰陪嫁带来的蓝布手巾。

那蓝布手巾边上,有一小块焦黑。

我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她给孩子做的小肚兜。

灶膛边还冒着余烟。

娘坐在堂屋门口,脸绷得紧,大成在一边劝,春梅抱着小宝,嘴角也压着。

我一句废话都没说,转身就往田里跑。

南湾那片稻田还剩最后几垄。

秀兰正站在田埂边,手里没拿镰刀,只扶着腰,脸白得像一张潮了水的纸。

我跑过去,还没开口,她先低声说:“我想回娘家住几天,娘不高兴。说要走也得把活收完。”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“别问了,先把我扶过去,我肚子有点发紧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,不像热出来的,像是从骨头缝里沁出来的。

我伸手去扶她,碰到她胳膊,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。

田那头,大成也追过来了,还喊着:“别慌,女人怀娃都这样。”

我正要回头,秀兰忽然死死抓住了我胳膊。

她嘴唇一下没了血色,身子往下坠,眼神空了一瞬。

下一刻,一股水顺着她裤脚往下淌,打湿了鞋面,也把脚边那一小片干土染成深色。

她喘着气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怀山,我怕是真要生了。”

田埂上的风忽然像停住了。

远处手扶拖拉机还在突突响,近处却安静得只剩她压不住的呼吸声,和我自己胸口那阵一下比一下重的跳。

07

我把秀兰抱起来的时候,脚下差点打滑。

她平时不算重,可那一刻整个人都往下坠,我托着她,只觉得手臂发麻。

大成跟过来,脸也变了。

“先回家,叫稳婆?”

我头都没回:“去卫生院。”

娘也赶到了田边,看到那一滩水,神色终于慌了。

“月份还没到,咋就……”

我把话截住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
卡车就停在村口路边,我一路抱着秀兰过去,身上衬衣很快被她汗水浸透了。

她靠在我肩上,呼吸一阵急一阵慢,偶尔抓紧我的衣襟,力气大得惊人。

我把她安在副驾上,拿车里旧棉被垫在后腰。

娘站在车门外,嘴唇动了两下:“带的钱够不够?”

我看她一眼,没接,只对大成说:“上来,搭把手。”

大成迟疑了一下,还是爬上了车。

车一发动,整辆车都在抖。

土路坑坑洼洼,我不敢开太快,又不敢慢,方向盘握得手心全是汗。

秀兰半靠着窗,闭着眼,嘴里一直在压着气。

我侧头看她:“要是疼得厉害,你就喊。”

她摇头:“你看路。”

到了清水乡卫生院,值班大夫一看就皱起了眉。

“羊水破了,月份又不足,这里不行,赶紧送县医院。”

我问:“现在送,还来得及吗?”

“你还站着问?再拖,大人孩子都悬。”

一句话把我钉得死死的。

我转身又往车上跑。

大夫追出来,把一张简易转诊单塞给我:“路上尽量稳点,别再耽误。”

从清水乡到平川县,要过一段土坡,还要绕白石桥。

天已经擦黑,前头一辆拖拉机慢吞吞地走,我按了几下喇叭,它才靠边。

车灯照出去,路面全是坑,像被水啃过。

秀兰忽然抓住我的手臂:“怀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是……要是钱不够,先保大人这话,你别听,我想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
我喉咙像塞了团棉花,半天才说:“你少说话,留着力气。”

她嘴角勉强动了动:“你答应我。”

我目视前头,声音很硬。

“我谁也不答应。我把你们俩都带来,就得把你们俩都带回去。”

大成坐在后头,一路没怎么出声。

快到县城时,他忽然问我:“家里那点钱,真都得花医院里?”

“人都到这一步了,你说呢。”

他不说话了。

县医院门口亮着白灯,急诊那边进进出出都是人。

我背着秀兰往里冲,护士拦住我先问挂号、押金,我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,票子皱皱巴巴,一张张数。

还是差。

大成站在旁边,脸发僵:“我身上没带多少。”

我咬了咬牙,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。

“你在这守着,我去借。”

货运站就在医院后街,我一路跑过去,找到正准备收工的老陆。

他看我气都喘不匀,问都没多问,从腰包里抽出一卷钱递给我。

“先拿去,人要紧。只是你那条长线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
我接过钱,点了下头:“回头我还你。”

等我再冲回产房门口时,里头已经传来秀兰压不住的一声闷哼。

那声音不高,却像有人拿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划了一下。

08

秀兰是后半夜生的。

孩子一出来,哭声很小,像猫崽子哼了一下,接着就被护士抱走了。

我还没来得及问男女,门里又忙乱了一阵。

过了很久,大夫才摘下口罩出来,脸上都是倦色。

“产妇贫血厉害,又早产,幸好送得快。孩子是个丫头,个头小,得先进暖箱。”

我先问的是:“大人呢?”

“大人暂时稳住了,得好好养。”

我站在走廊里,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

大成伸手扶了我一下,没说什么。

那天夜里,县医院走廊一直有脚步声。

有人家欢喜,有人家愁,搪瓷盆碰门框,暖水瓶塞子一会响一下。

我靠在墙边,把账来回算了三遍,算不平。

押金、药钱、暖箱费、住院吃用,哪一项都要钱。

老陆借给我的那一卷,数出来有一百五十块,只够先顶着。

天亮以后,我回车队找队长预支工钱。

队长姓周,平时话不多,看完我手里的单子,半晌才点了根烟。

“怀山,你这阵子老请假,县城到省北那条线,本来就是临时给你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回再耽误,只能换人。”

我盯着桌角看了看,说:“换吧。工钱先借我三百,下个月开始从我运费里扣。”

周队长抽了口烟:“三百不是小数。”

“我认扣,也认少跑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抽屉拉开,拿出本账册。

“你平时干活稳当,我也不跟你绕。钱可以借,长线先给别人。你以后先跑短途,赚得少点,离家近点。”

我把那三百块接过来时,手心有点热。

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我忽然知道,自己从前仗着能跑能挣,总以为别的都能往后放。

可真到了要命的事上,很多东西一换就没了。

回医院时,秀兰已经醒了。

她嘴唇干得起皮,见我进门,第一句就是:“孩子呢?”

“是个丫头,在暖箱里,大夫说得养几天。”

她眼里先松了一下,接着又看我脸色。

“花了不少吧。”

我把热水倒进搪瓷缸里,递到她嘴边。

“你先别管这个。”

她喝了两口,声音很轻:“是不是把线丢了?”

我顿了顿,还是点了头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眼圈慢慢红了。

“都怪我。”

“怪你什么?”

“要不是我……”

我没让她说完。

“这话以后别说。那天我要是没回村,看不见你坐田埂上那个饭盒,现在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。”

她看着我,眼泪往下滚,又不敢哭大声,只把脸埋进枕头边。

我把被角给她掖好,坐在床边没动。

中午护士领我去看孩子。

隔着一层玻璃,小小的一团,皮肤发红,眼睛闭着,手指细得像火柴棍。

护士说:“丫头弱,但会吃奶就有盼头。你们家里人得上心,产妇也得养,不然月子里落下毛病,往后不好办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两个瘦弱的人,往后日子怎么过,不能再靠谁心软,也不能再靠一句“一家人”糊过去了。

09

秀兰在县医院住了七天。

丫头能自己吸奶后,才从暖箱里出来,抱到她身边。

孩子轻,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把软柴火,稍一用力都怕折了。

出院那天,我没把她们送回柳河村。

我把车开去了隔壁的杨树湾,那是秀兰娘家。

岳母穷归穷,心却细,早在灶上炖好了一瓦罐小米粥,里头卧了两个鸡蛋。

秀兰一坐上炕,眼圈就红了。

岳母没多问,只说:“先把月子坐稳。”

我那阵子已经被调去跑短途,拉砂石和砖坯,一天一趟,天不亮出门,傍晚能回。

赚得比长线少了一截,可好处是能日日往杨树湾拐一趟,给秀兰送点东西,也看看孩子。

村里那头,分家的事不能再拖。

我找了柏根叔。

他以前当过村支书,说话慢,但村里人都肯听他一句。

那天下午,他把娘、大成、春梅都叫到老槐树底下,我也去了。

柏根叔先点了根旱烟,才开口:“怀山说要分,我听了个大概。人家媳妇刚从鬼门关边上回来,这事不能再和稀泥。”

娘脸色很难看:“分家这话一出来,村里都看笑话。”

柏根叔看她一眼:“笑话不笑话,先看日子过成啥样。”

我把话说得尽量平:“以前交家的钱,我不翻旧账。爹治病、大哥盖屋、买化肥,算一家子一起扛。我现在只要把往后的日子分开。”

大成闷了一阵,才说:“分也行,地怎么分,房怎么分?娘跟着谁过?”

这句是真问题。

我想了很久,才说:“娘还是你我一起养。我每月拿粮,也拿钱。地,按先前说好的,把靠河那两块给我。房,我不要正屋,就后院旧碾房。”

春梅一听就急了:“旧碾房里还堆着谷种和农具,给了你,我们放哪儿?”

我说:“你们腾,我自己修。”

娘忽然抬头,眼里又硬又涩:“你真是打定主意了。”

“打定了。”

“为了个媳妇,连娘家都不要了?”

我沉了沉气,还是把话说出口。

“不是为了谁,是我也该有自己的家。秀兰嫁给我,不是替一家老小扛活来的。”

柏根叔点点头:“这话不难听,理也正。”

那天谈了大半晌,没拍死。

可有一件事算是摆到明面上了。

这家,迟早是要分。

晚上我去杨树湾时,秀兰正抱着孩子喂奶。

她看见我一脸灰,先把水盆拉到我脚边:“洗把脸。”

我蹲下洗手,她轻声问:“说了?”

“说了,还没落纸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要是太难,就算了吧。咱先忍两年,等孩子大点……”

我甩了甩手上的水,看着她。

“再忍,忍到你下回挺着肚子还吃白饭配咸菜?”

她眼神一下子停住了。

半晌,她低下头,拍了拍怀里的丫头,轻轻应了一声:“那就分吧。”

10

满月前两天,娘和春梅来了杨树湾。

她们没空手,拎了十来个鸡蛋,还带了一块蓝底碎花布,说是给孩子做夹袄。

岳母把人迎进门,脸上还算和气。

秀兰靠在炕头,身子还没养实,见娘进来,赶紧要坐直,被我按住了。

娘看了看孩子,嘴里说了句“长开点就好了”,声音却不如从前那么硬。

她坐下后,绕了几句家常,才把来意说出来。

“人也生了,月子也坐了些天了,差不多就跟我们回去吧。家里秋种快开始了,灶上也离不开人。”

秀兰握着孩子小手,没接话。

春梅顺势说:“孩子小,抱回去大家还能帮着看。你回来,做饭带带小宝,轻省活总能做吧。”

我听到这儿,把茶碗放下了。

“她现在回去,不是养身子,是接着上手。”

春梅笑得有点勉强:“怀山,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满。谁家媳妇坐完月子不是照样过日子。再说,生的是个丫头,倒也没那么娇贵。”

这句一出来,屋里立刻静了。

秀兰脸色白了白,手下意识把孩子搂紧。

我抬头看着春梅,声音不高。

“丫头也是我孩子。她妈也不是回去给一院子人做饭的。”

娘皱起眉:“你一句一句顶着,是非得把人逼成仇人?”

“我没逼谁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只是把话说清楚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转向秀兰。

“秀兰,你自己说。这个家以前待你不薄吧?怀山在外头跑,家里不也一直顾着你?”

秀兰嘴唇动了动,眼里全是难处。

她这个人,最怕当面驳长辈。

我本来想替她说,可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有些话,得她自己说出来,往后才站得住。
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开口。

“娘,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。可我这回真是怕了。孩子早产,我自己也差点没撑住。现在让我回去,我身子回不去,心里也回不去。”

这几句说得很轻,连句硬话都没有。

可娘听完,脸一下子就灰了。

她盯着炕沿看了半天,声音低了不少:“你也这么想?”

秀兰没再躲,点了点头。

那天娘没再多待,起身时把鸡蛋留在炕角,花布也放下了。

她走到门口,背微微有点弯。

“行,你们都大了,有主意了。”

我送她出去。

院里风有点凉,吹得玉米叶子沙沙响。

娘没看我,只说:“你爹走后,我是怕这个家散。可到头来,还是散了。”

我站了一会儿,才回一句:“家没散,就是得换个过法。”

她没接。

等我回柳河村收拾东西时,后院那间旧碾房已经被腾得差不多了。

只是墙角的旧木架拆走了一半,门板也卸下去当了猪栏挡板。

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忽然明白过来。

大成他们不是没想分,是想让我知难而退。

可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只弯腰把地上的碎砖一块一块拾起来。

难,也得自己往前搭。

11

分家的那天,柏根叔把村会计也叫来了。

桌子就摆在村部小屋里,一张掉了漆的方桌,桌角还缺了一块。

娘、大成、春梅坐一边,我坐一边。

会计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半天。

先算地。

靠河两块水田,一块旱地,再加半分自留菜地,分到我这边。

再算房。

正屋和前院归大成,后院旧碾房归我,外带那口老水缸和一扇破木窗。

最后算粮和债。

家里外债还有一百来块,化肥账、猪仔钱都在里头。

按理说兄弟俩都要担。

我看着会计写下的数字,说:“债我担一半,娘的养老粮我每季送。”

大成抬头:“你要分家,娘凭啥还让我一个人管?”

“我没说让你一个人管。”我看着他,“以后逢年过节、看病吃药,我该出的不躲。可秀兰和孩子,我也得先顾。”

柏根叔点点头:“这才像句人话。分家不是断亲,是把责任分明白。”

娘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等会计把纸推到她跟前,让按手印时,她才慢慢抬起头。

“怀山,你真认定是我们亏了她?”

我顿了顿。

这话其实不好答。

说亏了,像是我把这些年都抹成了黑的。

说没亏,秀兰受的那些,又摆在那儿。

我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不是非得分个对错。是这日子再挤下去,孩子都站不住脚。”

娘看着我,眼里湿了一下,很快又压回去。

“你爹没的时候,你才多大。那几年要不是一家人拢着,早散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不是存心跟秀兰过不去。我就是觉得,庄户人家都这么过。”

“可她过不下去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柏根叔把印泥推过去,声音放缓了:“嫂子,按了吧。往后还是一锅井水,隔着院墙,也还是一家人。”

娘没再说什么,拇指按进印泥里,往纸上一摁。

那个红印一落,我心里反倒空了一下。

不像赢了什么,倒像从一团乱麻里,硬抽出了一根线,手上火辣辣的。

接下来几天,我把旧碾房补了补。

屋顶换不起新瓦,只能去旧料场淘回来一些,好的坏的掺着盖。

门板缺一块,我从车队拉废木箱回来,钉了一截上去。

墙角透风,我就和黄泥,一层层糊。

周队长知道我分家修屋,还挤兑了我一句:“长线不要了,短途也快跑成泥瓦匠了。”

我笑笑,没顶嘴。

日子要过,脸面这东西,有时候真没那么顶用。

搬回去那天,天偏偏下了场雨。

雨点先是零零碎碎,后来就密了,屋里三个盆一齐接水,滴答滴答,像有人在打小鼓。

秀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低矮的屋子,半晌才问:“真住这儿啊?”

我把床板往里挪了挪:“先住。苦是苦点,可饭想给谁盛多少,咱自己说了算。”

她听完,眼圈有点发红,又笑了一下。

“那倒是。”

我接过她怀里的孩子,把小小一团放到铺好的棉被上。

孩子醒了,睁开眼瞅了两下,又睡过去。

屋里漏雨,墙是旧的,灶还没垒像样。

可我头一回觉得,这地方不大,却能叫人把一口气踏实地喘下去。

12

到了第二年早稻收割的时候,我已经不跑长线了。

周队长把我固定在砖厂和乡里几个点之间,还是开那辆旧卡车,拉砖、拉沙、偶尔也替粮站送谷包。

钱挣得没从前多,可晚上大多能回家。

后院旧碾房也不像刚搬来时那么狼狈了。

雨大的时候还会渗一点,不过屋顶补过两回,已经不至于满地摆盆。

秀兰月子里落下的虚,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。

她不再下深水田了,就在屋后种点菜,喂几只鸡,空了还给村里人做做鞋底,换点零碎盐钱。

孩子长开以后,眼睛像她,亮亮的。

娘起初不怎么来看,后来有一回丫头生了小病,我连夜去请郎中,她第二天一早端着一碗鸡蛋羹过来了。

也没多说什么,把碗往桌上一放,摸了摸孩子额头,坐了会儿就走。

那之后,逢着我跑县里,还是会顺路给老屋带点药面、针线、盐巴。

大成见了我,话不多,但春耕秋收要是缺车,也会来找我搭把手。

人跟人之间,到了这份上,不可能一下就全顺。

可该立的界限立住了,很多事反倒慢慢能往回收。

那年秋收,我从乡里送完一车谷种,路过自家菜地时,看见秀兰正蹲在田埂边摘豆角。

丫头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,手里抓着个布老虎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
太阳不算毒,风里有点干稻草味。

我把车停下,从驾驶室里拎出一个铝饭盒。

秀兰抬头看见我,有点意外。

“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
“前头货卸得快,顺路。”

我走过去,把饭盒放到她腿边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她打开一看,里头是热白米饭,上面压着一个煎鸡蛋,一小撮炒茄子,旁边还有几片咸肉。

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可一掀开,热气还是扑了她一脸。

她看了看饭盒,又看了看我,笑了。

“你自己呢?”

“车上还有俩馒头。”

丫头伸着手要去抓鸡蛋,秀兰赶紧掰下一小点,用筷子头蘸着喂她。

孩子吃到嘴里,眯着眼笑,嘴边亮晶晶的。

我在田埂另一头坐下,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。

面前还是庄稼地,还是这村子,还是这一年又一年的忙。

只是有些事,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
我还记得去年南湾田边那个晌午。

同样是个铝饭盒,里头也是白米饭,可我一眼看过去,心里凉得很。

现在这盒饭也不算多丰盛。

可秀兰坐在田埂上,能安安稳稳吃一口热的,吃完了还能把脚伸直歇一会儿,不必看谁脸色,也不用把盒盖赶紧扣上。

这就够了。

日子没一下子变好,欠老陆的钱我还了一半,屋顶明年还得再换两排瓦,娘那边逢年过节我照样得管。

可有些账,是能慢慢还的。

有些主意,一旦替她拿定了,往后这条路再怎么窄,也总算能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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